
☆我父亲是一个木匠,我是一个翻译,我们其实都是匠人。我想到了陈先发的句子炒股配资网站选,可以改为:制作棺木的匠人,高于制作家具的匠人。我相信那种匠人的笃定和安稳,会陪伴我很多年。
文 | 陈英
责任编辑 | 邢人俨

▲梁淑怡|插画
诗人陈先发喜欢用比较句,他在一首优美的《丹青见》的最后部分,写了这样的句子:“死人眼中的桦树,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。制成棺木的桦树,高于制成提琴的桦树。”我在想我父亲如果看到这样的句子,定然不会太赞同。他不制作提琴,只制作棺木。他多年用泡桐木制作棺木,那是一种轻盈、直溜、好加工的木材。有时候他也用其他木材。他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若要做一个类似的比较句,他一定会说:柏木制成的棺木,高于桐木、松木制作的棺木。我小时候帮他抬板材,也可以证明这一点:柏木真的很沉,密度很高,一定不容易腐朽。
父亲很少说话,他对我的赞美很少,批评也很少。唯一记得起来的是小学三年级升四年级,语文和数学都是六十分多一点儿。父亲说了句:“好危险啊,差点儿不及格。”还有一次,我记得是过清明节,我们在吃煮鸡蛋,但那天家里也煮了几只巨大的鹅蛋,因为当时养了一群鹅。他在努力劝说我和弟弟一人吃掉一只染红了的鹅蛋,那时在屋檐下的小桌子前,他年轻又快乐,我只记得我被噎住时的窘迫。我也见过他打架,消瘦的身体和村里一个强壮的男人扭打在一起,人躺在地上,还在高声叫骂。我不记得最后谁打赢了,我当时挤在人群里,感觉到一阵阵尴尬。父亲性情并不暴躁、好斗,他与人打架的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谜。
村里人称他为“木匠”,这是一种指代,用整体指代个体。我想到了他作为匠人的生活,一定改变和决定了他的存在,最终定义了他。一个人有这样的营生,也不至于风雨飘摇。我和父亲在一起坐着时,因为不常回去,村里人看到我总是有些疑惑。我总是主动打破他们的疑惑说:“我是老大。”对方明白了,都会说“哦,做翻译的那个”。某种程度上,我也成了匠人,也有了自己的指称,一种公共的命名。最终,在这一方面,我还是很像父亲。
父亲成为木匠,也是婚后才学的手艺,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农民,白天干活,晚上有时候出去捉蝎子,那是一种可以卖钱的中药材。我母亲总是说,我两三岁时,开始吃东西了,胃口总是很惊人。家里有一次不小心踩死了一只小公鸡,煮好的整只被我吃掉了。还有一次,我一口气吃掉了整根猪尾巴。我那时那么小,吃东西那么不管不顾,她现在提到还啧啧称奇。因此我总是吃不饱,有次去外婆家,看到舅舅晾晒在窗台上的盐水煮过的蝎子,闻起来有一种咸香,忍不住吃了十几只。后来再去外婆家,老远都听见大家喊:英娃来了,快点把蝎子收起来。那时候在夜里捉蝎子,是大家创收的一种手段。我父亲为了喂饱我,就每天夜里去外面捉蝎子,头上戴着手电,有时候天亮才回来,玻璃瓶里装满蝎子,可以拿去换我吃的鸡蛋。我出生在一个普遍饥饿的年代,但依然长得高大健壮,那也是有原因的。
父亲后来有很多年都在“解木”,就是把整木裁切开来。他在距离家十几公里的镇上做这个活计。那时候人们结婚成家,总要买木头,或者砍自家种的树,请木匠在家里做家具,因此要带原木去有电锯的地方解了。我当时在上大学,他收入也少,勉强能供我读完书。我是一个忧伤、自我的大学生,去了城市之后,每天体味着贫穷出身带来的屈辱,也认定自己有一个极端吝啬、性情冷漠的父亲,并没有意识到,这已经是父亲所能做到的极限了。我能摆脱自己的出身吗?当然不能。事后再想想,我们以前走在街上,看到书摊,他还是会掏钱让我买想买的书籍。有时候理解一件事情,真的需要很久,有时甚至是几十年。
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,他在大家的劝阻下终于不再干活了,电刨子巨大的声响让他耳朵有点儿背,除此之外,他身体并没有太大问题。他很消瘦,也很灵活。我回家之后,他很自豪地让我看他给院子里葡萄树结的一百多串葡萄套上了袋子,不然葡萄可能早早就被鸟儿吃光了。父亲在后来不再解木头,而是开始生产棺木,他有时候会雇人一起干活,家里成了作坊,一直都非常吵。父亲售出的每一口棺木,都会带来一个死亡的故事。死亡是多么一视同仁,它像一个随心所欲的句号,有时候落在瓜熟蒂落时,有时也会意外落下。我这次回去,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去世,她的棺木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了,现在要拿出来用。父亲带着清漆再去刷了一遍,这是匠人二十年后的售后,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。
我们家里长年累月摆满了棺木,现在依然是这样。我这次回去带了本闲书,中间帮我母亲洗衣服,手上的手机和闲书,就暂时放在棺木上。我小时候,有一段时间在放粮食的房间里,给自己搭了一张床,为此我对父亲颇有怨气。他作为一个木匠,却从来不肯给我做一张书桌,一张像样的床。那些木头又厚又长,我想起这件事时才意识到,那都是做棺木的原材料。我不知道,我睡过的那些木板,后面成了什么人最后的居所。
中国人有死亡禁忌,不能随便说死,还有死亡相关的周边话题。意大利人的这种禁忌小一些,我一个朋友还活蹦乱跳的,就经常坦然聊起死亡,叮嘱孩子,自己走了之后,要记得去扫墓,交代孙女给自己墓地续费,这让我印象很深刻。死亡是多么自然的事,就像出生、结婚,天忽然下大暴雨,老子、庄子也反复阐述这个道理。我母亲有时候也会说,到时候了,就该走,不然大家都杵在世上,也站不下。只是道理都懂,还有另一种文化让死亡讳莫如深。有一次做活动,我不小心说到了“死”字,我听见鲁豫在旁边用手敲桌子提醒,可是已经晚了。我们当时穿着漂亮的衣服,坐在南京一家豪华的美术馆里,欢声笑语,洋溢着青春的力量。我的确不应该那么聊,那需要太多的铺垫,需要从我父亲的谋生手段开始。
我父亲是一个木匠,我是一个翻译,我们其实都是匠人。我想到了陈先发的句子,可以改为:制作棺木的匠人,高于制作家具的匠人。我相信那种匠人的笃定和安稳,会陪伴我很多年。
校对:黄升炒股配资网站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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